这辆二手奔驰,是陆明哲今年最得意的一笔交易。
在他二十九岁生日那个日子, 他于二手车市场之中转了整整三圈, 而后最终停在了处于角落里的那辆黑色E级车之旁。那车漆于阳光下呈现出微微发暗的状态, 有一条细细的划痕, 它是从前车门开始一直延伸到后翼子板的, 仿佛是岁月所刻下的某种标记。他蹲下身去查看轮胎, 其花纹剩下大概七成新。
车贩子叼着烟, 掀开那个车的发动机盖, 说这车已经跑了八万公里了, 之前的车主着急忙慌地想要把它卖出去, 还表示油路干干净净的, 然后出价十三万八, 又补充说要是当下能确定下来购买, 十三万就能把车开走。
陆明哲站起身来, 将膝盖上的灰拍落。他于浦东的一家软件公司担任测试工程师, 月薪刚刚超过两万。他每日都要挤地铁, 从闵行前往张江, 在这路途之上得耗费两个半小时。其女朋友林知意已对他讲过许多回, 称三十岁的人了, 连辆车都未曾有, 周末若想去崇明岛观赏油菜花, 都只能乘坐长途大巴。
那时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一直感觉林知意话语之中以及话语之外好像都在嫌弃着什么, 然而却没办法确切地说清楚究竟是什么, 之后他才弄明白, 那种不晓得究竟是什么的感觉, 被称作自尊心。
“十二万八,我今天就交钱。”陆明哲说。
那汽车二道贩子将手中香烟于车辆轮子近旁掐灭, 微微眯起双眼注视了他几秒钟, 最终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仿若认为眼前这个年轻男子颇具意趣。达成买卖交易。
拣选车辆那日为周六, 他特地叫林知意一同前来, 他期望瞧见她的神情, 那类稍带惊訝且又不得不认可他做了桩正确之事的神情。
林知意围绕着车子走了一回, 手指轻轻掠过那道划痕, 问了一句使他毫无防备, 极具突然性的话语: “这辆车该不会存在着问题吧? 价格居然这般便宜。”。
“车贩子说了,前车主急用钱。”
“车贩子说的话你也信。”
陆明哲没回应, 他那般动作, 去打开驾驶座的门, 而后坐进里面, 皮革的味道, 混合着一些讲不清的旧车气味, 向他涌来, 他把着方向盘, 拇指摩挲那个三叉星徽标, 心里想到这乃是奔驰啊, 他小时候于老家县城见到这种车, 老是觉着里面坐的人跟他处于不同世界的。
现在他也坐在了里面。
交付了七千块的二手车过户费, 按照最低标准缴纳了一万多的购置税, 又花费了六千多元用于保险。等全部手续办理完成后, 陆明哲望着手机银行里面的余额,其数字已然降到五位数以下。他并未把这些告知林知意, 仅仅是在心里暗自算了一笔账: 接下来的三个月必须节省开支, 信用卡分期也需要严格加以控制。
但至少,他有车了。
他在第一个周末, 开车带着林知意前往朱家角, 车子于沪渝高速上行驶至一百一十的时速, 方向盘稳如钉在路面, 林知意坐在副驾驶位置, 用手机拍摄一段窗外风景并发布到朋友圈, 配上三个字的文案: 走, 看水。
陆明哲匆匆瞄了一下她手机屏幕, 瞅见有人留言问: “换车了呀? ”, 林知意回过去一个笑脸, 并未讲是二手车。
他突然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车子行车至第三周的时候,仪表盘那儿亮起了一个保养提示灯。陆明哲把行驶证翻找出来看了一下, 上次保养还是九个月之前, 是前车主做的那次保养。他对于车并不是那种懂行的人, 不过他知道德系车是比较娇贵的, 保养这件事可不能省去。他在点评软件上面找了好半天, 挑选出了一家处于虹桥附近的连锁养车店, 那家店评分挺高的, 据说那儿有着专门针对奔驰宝马的技师团队。
周日上午,他把车开了过去。
养车店那儿的工位, 干净得很, 墙上挂着好些认证证书。负责接车的技师姓方, 年纪三十出头,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瞧着斯斯文文的, 说话声音也没多大。他绕着车转了一圈, 而后蹲下去查看底盘, 眉头稍微皱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了。
“老板,这车买多久了?”
“三周。”
“多少钱买的?”
陆明哲有点警觉,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车子有问题?”
方技师没有直接正面进行回答, 只是这般说道: “我会先去做一个常规的检查, 您前往休息室去坐一会儿, 在那边是有咖啡的。”。
没有去休息室的陆明哲, 站在工位旁边, 看着方技师把车升起来, 接着拆下底护板, 随后还用手电筒照着底盘各个部位进行检查, 大概过了十分钟, 从车底钻出来的方技师, 表情有些微妙。
“平常的保养不存在问题, 机油还有机滤都是能够予以更换的。”他停顿了一会儿,“然而老板, 你这辆车后桥以及备胎槽彼此之间的这个地方, 略微存在一些不太正常的情况。”。
“什么意思?”
在我抵达之时, 发生过上一回经过地磅这一情况, 你瞧, 你这辆车的整备质量相较于出厂所给出的数据, 多出的重量差不多有七十公斤。方技师, 他伸出手指, 去轻轻敲击后轮拱的内侧饰板, 从而发出了一种沉闷的、给人感觉不太对劲的奇特声音, 他说道, 正常的情况应当是这种声音。随后, 他又去轻轻敲击旁边的翼子板, 其所产生的声音, 明显地更加清脆。
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陆明哲, 他, 在网上见识过极多买二手车遭遇被坑状况的帖子, 诸如调表车, 事故车, 泡水车, 有着形形色色的花式套路。七十公斤可不是个小数字, 究其实质, 就如同车上额外多坐了一名成年人那般。
“是加装了什么吗?”他问。
方技师摇了摇头, 说道: “我对周围查看了一番, 并未发现有加装设备的迹象。并且这个重量是集中于后部的, 处于相当靠后的位置所在。”随后他又蹲了下去, 借助手电筒去照射底盘上一些较为隐秘的接缝之处, “老板, 老实讲, 我所经营的这个店已经开业四年了, 像这种状况我乃是头一回碰见。”。
陆明哲的心, 愈发下沉, 越来越低。他伸手摸出手机, 进而翻到车贩子的号码, 略微犹豫了一番,终究没打过去。即便打了, 又能产生怎样的结果, 毕竟二手车一旦出了门, 便概不负责,这可是行规。十三万块钱, 说不定真的就打了水漂, 没了。
“能拆开看看吗?”他问。
方技师瞅了他一下, 估摸是在估量这个年轻之人的承受能耐, “能拆, 然而老板, 我得先跟您讲明白, 要是拆开来发觉是结构性损害或者修复印记, 这辆车就算是大修车, 价值得打对折, 您确定要拆吗? ”。
陆明哲站立于那黑颜色的奔驰车近旁, 阳光自车间顶棚的缝隙渗漏而下, 于车身体上投射出一道呈细长状的光斑。他回想起林知意讲述的那句话语——“这车难道会不存在问题吗”, 忆起朋友圈里的那个疑问符号, 记起银行卡内余下的为数不多的余额。
“拆。”他说。
方技师着手拆卸后备箱内饰板,卡扣逐个被撬开, 发出清脆声响,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被他撬开, 陆明哲站在旁边, 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机, 工位旁边有其他车主在等待保养, 瞧见这边在拆车, 都凑过来瞧热闹, 一个开奥迪的中年男人叼着烟, 运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讲: “小伙子, 二手车水很深啊, 你这个状况八成是买到精修事故车了。”。
陆明哲没理他。
完全拆下之后的后背箱内饰板, 露出的是右侧车身的空腔结构以及备胎槽。一切皆看似无比正常, 钣金呈现出平整的状态, 焊点分布得极为均匀, 不存在任何修复过所遗留的痕迹。方技师借助手电展开了为时颇久的照着检查, 又将内窥镜伸进到空腔内部去查看, 最终仍然是毫无收获。
“错啦, 重量绝对是存在的。”方技师自己跟自己小声嘀咕着, 将内窥镜从空腔当中抽出来, 再度返回车尾, 在蹲在后保险杠的那个位置瞧了好长一段时间。
接着, 他站起身来, 于工具台上选取了一把十字螺丝刀, 随后着手拆卸后保险杠下部的黑色饰板。
螺丝一颗一颗旋下来,饰板被轻轻揭开。
首先映入陆明哲眼帘的, 是一块呈现出深棕色的布, 它被某种未知之物压得极为平整。这块布的布面上, 堆积着一层厚度很薄的灰。而后, 小心翼翼的方技师, 将那布给缓缓掀开。在布的下方, 存在着塑料袋, 这些塑料袋一层又一层相互裹着, 并且还用透明胶带缠得密不透风, 没有丝毫缝隙。
全厂的车间都变得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 那个嘴里叼着烟的中年男子, 把烟从嘴巴里取了下来, 他的眼睛睁得特别大, 圆得像个球。
方技师抬头看了陆明哲一眼,陆明哲冲他点了点头。
塑料袋被拆开了。
最上头是个装有物品能看出是文件袋装着的东西, 那材质是牛皮纸的文件袋, 并且它已然遭受挤压而有了些变形的状况。方技师把这个文件袋递向这边, 陆明哲在接过去这种物品的时候察觉到手里所握持的有着不算轻的分量。他拉动那个文件袋的线绳打开它, 里面放置的物品由此滑出来, 原来是一沓资料, 最上面的那一页印着“中国工商银行保管箱租赁协议”字样, 纸张呈现出已经泛黄的色泽, 边角还出现了有些卷曲的情形。
一份手写清单, 出现在他翻开的第二页, 字迹工整, 用蓝色墨水书写, 写在一张A4大小的白纸上, 看起来像是某个人的遗书或者备忘录。
清单上罗列的东西让他瞳孔骤缩。
每根约一千克的金条, 一共有二十二根。有两只翡翠镯子。还有一枚祖母绿戒指。民国三年的袁大头, 有一百二十枚。另外还有现金, 包括人民币、美元、港币, 总计折合人民币约八十五万元。
感觉到自己血液流速突然变慢的是陆明哲, 他把清单翻过来, 背面还有几行字写着, 这些财物是他二十年来的全部积蓄, 原本是想留给女儿做嫁妆的, 可是女儿远嫁国外多年都不联系, 而他身患重病又没有亲人照看, 要是有缘人得到了这些财物, 希望能把其中的二十万元捐赠给上海市儿童福利院, 余下的部分可以自行处置, 车内有他的联系方式, 请烦劳告知他已经离世, 车也可以自行处理。
落款是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日期是三年前。
车间里边安静极了, 安静到能够听见空调外机发出的嗡嗡声响。方技师停下了手上正在做的活, 在旁边站立那儿瞧着那叠资料, 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好奇转变成了一种难以言明的状况。旁边有几个凑过来瞧热闹的车主, 也都没出声, 唯有那个中年男子把香烟又重新叼回到嘴里, 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卧槽。”。
陆明哲蹲在那个地方, 将那封长度不算长的信看了三次。他尽力打算去想象这个之前车主是何种模样的人, 为啥会有如此多的黄金以及现金藏在车子里面, 为什么不把钱存入银行, 为何女儿远嫁到国外就不再联系了, 为什么在信里写对车可自行处理之举, 而并未写请把自己财物归还给我的家庭成员这般字眼。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持续翻文件袋, 于底部寻得一张塑封照片, 照片中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身着一件深红色外套, 立于一栋老居民楼前, 身后有一棵开满花的白玉兰树, 她的表情甚为平静, 并非笑容, 亦不严肃, 乃是一种极为安然的、与世界达成和解的平静。
照片的背面, 同样也存有文字信息, 其内容为, “拍摄的地点是上海市杨浦区的延吉新村, 时间为2018年的春季。”。
陆明哲将照片扭转过来, 再度瞧了一回那个老太太的面容。他猛地察觉到, 这个人已然不在这个世间了。在她生命的最终时刻, 她把所有值钱之物塞入一辆奔驰车的夹层内, 随后将车停放于某个地点, 等候一个陌生之人发觉, 帮她达成最后一个心愿。
腿有点发麻时, 他站了起来, 说不出的难明情绪自胃部涌上, 堵在胸口位置, 致使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并非因蹲得久了。
方技师问他要不要报警。
在车间里, 这个问题引发了小小的一番骚动。有个中年男人, 马上就发表了意见, 说道: “报什么警, 这车可是合法买来的, 里面的东西那就是车主的, 这简直就是天降横财!”旁边, 有个年纪稍轻些的车主予以反驳, 说: “万一人家是有后人的, 就这么给吞了, 是不是不太地道? ”。
那陆明哲并未投身于争论之中, 他移步至车间的外面, 伫立在路边之处, 而后掏出手机, 给林知意拨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知意,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我在洗衣服。”
陆明哲做了一次深呼吸, 接着讲述事情的经过, 只是他讲得特别慢, 语句里得单词通通都仔细考量过, 然而说完以后电话另一端陷入了长时间的安静, 安静的时长使得他觉得信号中断了。
“你的车里面藏有几百万的东西, 你是这个意思? ”林知意的声音比平素高了半个调, 然而说话的语气十分奇特, 并非惊喜, 也不是怀疑, 更仿若某种陡然到来的慌张, 让人措手不及。
“不太一定能够价值达到几百万, 就黄金参照当下的金价来进行折算的话大概是有……”, 此时他在心里暗自合计了一番, 二十二公斤的黄金要是按照每克四百五十块这样来计算的话, 大概会是九百九十万, “差不多是一千万上下。”。
电话那边, 传来了有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响, 随后, 林知意说出了一句令他感到意外的话语: “你打算怎么办? ”。
“我想先找一下信里说的那家儿童福利院。”
“我是说,这件事要不要让别人知道。”
车间门口的柱子旁靠着陆明哲, 午后阳光照在他脸上, 感觉有点烫, 他清楚林知意所问的意思, 此问题暗藏的言外之意是: 是准备将这些东西归还回去, 还是选择自己留存着。
知意, 那辆车在登记过户的上个月, 前车主名字清晰可辨。依据法律规定, 此类物品当属前车主遗产, 她存有法定继承人, 无论其女儿是否与她联系, 对方均依法享有继承权。
林知意又沉默了几秒:“但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我知道。”陆明哲说。
电话那头的林知意好像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极为轻微, 轻微到陆明哲几乎没能听到, 她说, 你这个人, 各方面都不错, 只是偶尔太过固执, 你自行抉择吧。
她挂了电话。
陆明哲握着手机停了一阵, 随后返回车间, 方技师仍在等其答复, 工位旁已围了七八个人正瞧着他, 他猛地感觉自己似电影里的某一角色, 立于人生的岔路口, 眼前摆着两条路, 一条通向财富, 一条通向良心的安稳。
当然,也可能两条路都不是。
“报警吧。”他说。
方技师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110。
两辆警车快速抵达现场, 下来五个人, 其中有两个身着便服的经侦民警, 警察来得速度不可谓不快。他们在车间拉了警戒线, 阻挡无关人员靠近, 随后耗费将近两小时, 将车里所有物品取出, 进行拍照、编号以及封存操作。那二十二根金条, 皆用保鲜膜包裹, 每一根都重量可观, 拿在手上会压手腕。
在备胎槽深处, 发现了一个信封, 除清单所列东西外, 信封里装着一沓照片与一个存折, 那张照片是同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白裙子、站于东方明珠塔下比着胜利手势的女孩从婴儿至少女的成长记录, 存折上的名字不同于清单落款名字, 所写是姓陈的女性, 开户行是中国银行延吉路支行, 最后一笔交易记录停留在七年前。
陆明哲将这些物品一并交给了警察, 承担该起案件的警官姓顾, 年仅四十出头, 处理事务格外沉稳, 他于现场完成笔录工作之后, 把陆明哲带到一旁发问: “这些财物估算价值超出一千万, 你决定全部上缴? ”。
“并非上交之举, ”陆明哲对其予以纠正, “乃是交付予你们去展开调查并进行处理, 要是寻得继承人便归还给继承人, 若寻觅不到则依照前车主的遗愿捐赠给儿童福利院。”。
陆明哲后来在好多地方都见过那种目光, 那是顾警官看了他好长时间后有的目光, 它不是敬佩, 不是赞赏, 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像是不太相信一个二十九岁的普通年轻人在面对一千万时能做出这种选择。
“顾警官阐明, 我们会竭尽全力去查找前车主的亲属, ”顾警官这般表述, “一旦有了结果便会通知你。”。
从那之后过了三天, 陆明哲和往常一样, 去上班, 然后下班, 接着去挤地铁, 他用于出行的车还停在养车店的工位上;方技师表示, 要等警察把所有东西都取走之后, 才会给他做保养, 并且不收工时费, 就当作是为了表达一下敬意;陆明哲说不用免收工时费, 方技师坚持要免收, 最后结果是确实没有收费。
他将这件事情告知了父母, 其中, 妈妈在电话那端哭闹起来, 难以分辨是因心疼而哭还是因骄傲而哭, 翻来覆去就只是一句话, 有着这样的意思: “你这个孩子, 为何居然如此愚傻。” 随后, 爸爸在旁边接过了电话, 仅仅说了这么一句意思这样事情的话: “你所做的是正确的, 爸对你是予以支持的。”最后, 接着沉默无语了特别长的一段时间, 之后又说出了这样子的一句话: “然后, 要是下次碰到这种样式的事情, 首先要跟家里进行商量一下。”。
他不清楚该如何去解释, 他在做决定之际并没有考虑太多。那些黄金以及现金着实极具诱惑, 一千万, 他若不吃不喝得干将近二十年方可攒下。他甚至已然想到了用这笔钱去做些什么——还清信用卡款项, 换一套偏大些的房子, 给林知意购置一个她看过许多次的蒂芙尼牌子的戒指, 接着向她求婚。
然而, 当他将那些物品逐一从车内取出之际, 他所目睹的乃是一个人逝后的余温。那些金条被保鲜膜包裹着, 其上留有指纹的印记, 那是前车主的指纹。那封信由蓝色墨水书写而成, 每个字皆书写得极为认真, 不存在一处涂改之处, 仿若在人生的最终时刻给自己拟定了一番交代。
他做不到把这些占为己有。
第四天, 陆明哲接到了一通电话, 打来的并非顾警官, 而是一个归属地显示为上海的陌生号码, 他接起后,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说话时带着些哽咽, 却又努力维持着礼貌与克制。
“你好, 我叫陈雅婷, 我是唐秀兰的女儿, 唐秀兰是那辆奔驰车原来的车主。”。
陆明哲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警察竟然找到我啦, ”她的嗓音发着抖, “我跟我妈都已经有八年时间没能联系上了, 我不清楚她……我不明白她已然……多谢你, 真的多谢你, 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述……”。
她哭了。
陆明哲嘴巴动了动, 想要讲些安慰的话语, 然而喉咙好似被某物封堵住了, 一词半句皆无法吐出。他忆起了那张照片里身着深红色外套的老者, 忆起了那株绽放满花的白玉兰树, 忆起了那些被保鲜膜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的黄金以及那些比着胜利手势的照片。
他终于把这三个字说了出来, 是“不用谢”,声音特别轻, 仿佛是生怕惊扰到了什么似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午后的阳光, 从办公室的窗户进入, 照射在陆明哲的桌上, 键盘和鼠标, 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心里想着, 那棵白玉兰此刻应该也已开花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