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的那一年，勇者阿斯特才二十三岁。
他曾经是整个大陆最耀眼的英雄 —— 一剑斩落魔兽军团的统帅，一人闯过九重深渊，把那位令所有人闻风丧胆的魔王从王座上挑了下来。那一年，他凯旋而归，万人空巷，国王亲自为他披上金纹披风，公主站在城门之上为他落泪，诗人把他的名字写进歌谣，传遍了每一座城镇的街巷。
可英雄的传奇，在和平降临的那一刻，就悄悄地落幕了。
魔物退入深渊，讨伐委托一夜之间全部绝迹，佣兵团解散，王国的金库也因为连年征战而所剩无几。阿斯特回到城郊那间漏风的小屋时，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 英雄的头衔，填不饱肚子。他的圣剑挂在墙上，蒙了一层灰；他曾经的荣光，换不来一袋能下锅的米。房租还欠着，炉膛里的火早早地就熄了。他裹着单薄的外套，坐在黑暗里，怀里揣着最后的几个铜板，第一次感到了年轻时从未有过的、名叫 “窘迫” 的东西。
他并非没想过体面地活下去。他先去王都的骑士团应聘，考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客气地婉拒了：如今天下太平，骑士团要的是懂得巡逻操练、管理内务的人，他这一身杀伐本领，反倒显得格格不入。他又去冒险者公会登记，可剩下交给冒险者的任务，只有寻鸡、除草、疏通沟渠这类琐碎小事，一天忙到黑，挣到的钱连吃一顿饱饭都困难。
他去酒馆做过短工，可他这张太过出名的脸，一露面就引来满堂惊呼拥攫，客人排着队要和他合影，把整个酒馆挤得水泄不通；他被农场主请去驱赶野猪，一记圣光斩下去，野猪和半个麦田一起化成了焦土；他还尝试去学校教书，可一讲到 “如何一击致命”，满堂的孩子吓得哭声一片。
阿斯特的求职之路，一次比一次狼狈。他抱着一把越来越锈的圣剑，蹲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为生计奔波的人们，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我这一身戒律与武艺，难道只配和魔王厮杀，却养活不了自己？
就在他走投无路、几乎要流落街头的那天傍晚，一封奇怪的信出现在他破旧小屋的门口。
信封是暗紫色的，封口印着一枚他再熟悉不过的徽记 —— 那正是魔王家族的家徽。他心头一紧，循着信上指引的路，穿过一片云雾深深的荒原，走到了那座曾经让他九死一生的黑塔之下。塔顶，端坐着一个人。
是魔王。那个被他亲手挑下王座，本该被永远封印在深渊里的魔王。
魔王非但没有记恨他，反而坐在那里，用一种审视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打量着他。听说，你最近找不到工作了？快饿死了？
阿斯特下意识握紧了剑柄。你想羞辱我？
不。魔王摇了摇头，慢慢站了起来。我为什么要羞辱一个唯一真正赢过我的人？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重新夺回了黑塔，却发现自己手底下缺一个真正能担事的人。你是这个大陆上唯一被我认可的实力。留下来，为我做事，薪水你开，待遇你提。
阿斯特沉默了。勇者的尊严，本能地想让他转身就走。可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那间漏风的小屋、熄灭的炉火、空荡荡的米缸，还有明天就要交的房租。他咬紧了牙，把腰一点点弯了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当真？
当真。魔王的笑意更深了，只是我的条件很简单 —— 你要心甘情愿为我做事，满足我的那些想法。做得到吗？
这大概是阿斯特这辈子，做过的最屈辱、也最痛快的一个决定。他放下了那把陪他出生入死的圣剑，亲手在那份写着 “魔王侍从” 的契约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对自己说，这不叫背叛，这叫 —— 勇者也要吃饭。
成了魔王的雇员之后，阿斯特才慢慢发现，这位传说中嗜血冷酷的魔王，私下里那些稀奇古怪的 “想法”，简直能颠覆他此前对魔王的所有想象。
黑塔年久失修，屋顶漏水、墙壁开裂，魔王交代的第一件事，是让勇者去修补塔顶漏雨的瓦片。于是堂堂的除魔英雄，抱着瓦刀踩着云梯，在刺骨的寒风里一块块地挪着瓦，被雨水淋成了落汤鸡；而魔王就端着红茶，悠闲地在一旁指点：往左一点，这块歪了。
魔王酷爱下午茶，对点心的要求却苛刻到近乎偏执。阿斯特曾经用过那把斩过魔兽的圣剑，而后又不眠不休地苦练了一个月的烘焙，才勉强烤出一块让魔王点头的蛋糕。他搅着面糊、盯着烤箱，心想，我这股劲头要是用去屠龙，恐怕连龙都得被我的蛋糕香勾出来。
更离谱的是，魔王还染上了一个毛病 —— 收集勇者的周边。他把阿斯特当年的签名画像、勋章、甚至那把断掉的剑柄，统统收进了宝库，还要阿斯特每天给他讲一遍 “当年我是怎么把你挑下王座的” 的英勇往事。讲得口干舌燥，魔王听得津津有味，末了还认真地摇摇头：这个细节讲得不够生动，重讲一遍。
昔日把魔王斩落马下的勇者，就这么成了魔王随叫随到的修屋顶工、厨子、画师、说书人。白天，他在王座前俯首听命；夜里，他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天花板，一遍遍问自己 —— 我到底图什么？可每到月底，当他看着魔王按时划过来的那笔丰厚的薪水，他那点满腹的牢骚，又瞬间烟消云散。能填饱肚子，能续得上房租，比什么体面都来得实在。
可这份看似荒唐的雇佣关系，并非只往笑料里走。
有一天，魔王忽然把他叫到跟前，收敛了满口的嬉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阿斯特，我有个问题。你曾经是斩魔的英雄，如今却成了我的仆从。你不觉得屈辱吗？你就不怕，你的那些老伙伴看见了，会怎么看你？
阿斯特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那片自己曾拼了命才守护住的土地，缓缓开口：我也曾经以为，勇者的尊严，就是永远昂着头，绝不低头。后来我明白了，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事，我没有背叛谁，也没有伤过谁。尊严这东西，不是靠嘴硬撑出来的。
魔王听完，罕见地沉默了。他望着眼前这个不复当年英气、却多了几分沉稳的年轻人，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敬意：你说得对。我原本只是想看看，一个曾经让我颜面扫地的勇者，会为了活下去，沦落到什么地步。可你让我明白，一个人可以放低姿态，却不会连自己的底线也一并丢掉。
从那以后，魔王待他的态度悄悄变了。他不再把他当仆从吆来喝去，而是把他当成一个真正值得敬重的对手和伙伴。他们会一起坐在露台上喝酒，听阿斯特讲当年的冒险；也会在阿斯特被昔日的伙伴误解、被人冷嘲热讽的时候，站出来替他说几句话。昔日的宿敌，在这座孤寂的黑塔里，竟成了彼此唯一能交心的存在。
后来，阿斯特依旧会在街上遇到那些曾经的同伴。有人痛心疾首地问他，你怎么会甘愿屈身于魔王手下；有人撇着嘴嗤笑，说英雄晚节不保，为了口饭吃，连骨气都不要了。阿斯特不再急着辩解什么，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勇气，不在永远高高立于王座之上，而在于就算被命运一把拽进泥里，也依然能直起腰，按自己的方式，把日子一步步走下去。
而魔王呢？某个安静的午后，他端着红茶，看着露台上笨手笨脚晾床单的勇者，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其实我当年输给你，也不亏。
阿斯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什么也没说。风从黑塔的窗缝里穿过去，吹散了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也吹散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层隔阂。
